近期两份重磅能源资源政策文件的落地,再次将煤炭产能储备建设话题深度嵌入舆论视野。
其一是于2026年6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其二是新近印发的《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两份文件导向高度契合,一法规一规划,共同为健全矿产资源应急储备制度、推进煤炭产能储备建设提供了关键政策支撑。
可以说,建设煤炭产能储备,是近年来的行业热点话题。以2024年4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制度的实施意见》为标志,国家持续强化顶层设计,旨在通过制度创新增强煤炭供应的稳定性和灵活性,提升国家能源安全保障水平。
同时,不可否认,随着“双碳”目标深入推进和能源结构加速迭代,煤炭消费逐步达峰,煤炭的角色正从过去的“主体能源”向“兜底性能源、系统调节能源”转变。在这一大背景下,如何认识建立煤炭产能储备的战略价值?又该如何推进这一政策落实落地?
深刻认识煤炭产能储备的战略价值
毋庸置疑,近年来,我国新型能源体系建设步入快车道,有力支撑了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4月17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在北京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王昌林在会上介绍说,到“十四五”末,我国已经初步搭建起新型能源体系的基本框架,能源生产总量突破50亿吨标准煤,建成全球最大的清洁低碳能源体系,为经济建设提供了“量足质优价稳”的能源支撑。
具体到煤炭行业,据国家统计局数据,“十四五”时期,我国原煤产量连续五年实现递增,2025年达到48.5亿吨的历史高峰,比2020年增长24.3%,为全国能源稳定供应奠定了坚实基础。
国家能源局局长王宏志预计,经过未来五年发展,我国能源体系安全韧性更足,能源综合生产能力将达到58亿吨标准煤,自主保障能力稳中有升。
那么,在全国煤炭供给总量和质量提升、能源兜底保障能力增强、煤炭市场供需基本平衡的态势下,特别是在推动化石能源安全可靠有序替代、推动石油和煤炭消费达峰这一战略背景下,建立煤炭产能储备的价值体现在哪里?
“国家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制度是完全必要的”。中国物资储运协会名誉会长姜超峰指出,煤炭是必不可少的工业“粮食”,而煤电则是须臾不可缺少的能源。
“煤炭消费达峰≠煤炭退场,而是进入总量趋稳、结构优化、安全兜底的新阶段。建立煤炭产能储备,本质是用适度的产能冗余,换取能源安全、平稳转型、市场稳定的确定性,是我国能源转型的必选项。”中国能源研究会高级研究员牛克洪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
应该看到,我国“富煤贫油少气”,煤炭主体能源地位短期无法被完全替代。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具有守住“压舱石”底线及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必要性。在极端天气、水电枯期、新能源出力骤降、国际能源价格暴涨或地缘冲突时,储备产能可快速释放,增强能源自主性,避免被国际市场“卡脖子”,保障民生与产业链安全。
以2026年上半年为例,叠加地缘冲突、极端气候多重因素,全球能源市场剧烈震荡。面对多重挑战,我国能源体系经受住了冲击,展现出强大韧性。其中,电煤长协签订履约质量持续提升,电煤供应总体保障有力,保供基本盘不断夯实——“煤炭仍然是我国应对复杂能源形势的最大底气”。
同时,建立煤炭产能储备,是夯实能源转型“稳定器”、适应新能源高占比发展格局的客观需要。风电、光伏具有间歇性、波动性,需煤电即时补缺口、调峰调频。煤电灵活性改造+煤炭产能储备,形成“新能源+煤电兜底”的安全保障组合,可避免大规模弃风弃光或电网震荡。
此外,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具有降低转型成本稳定市场预期与价格的重要价值。煤炭供需偏紧时快速增产、过剩时暂停释放,可以平抑煤价波动,降低实体经济成本,为经济转型创造宽松环境。
煤炭的兜底保障作用不可替代!
“确保煤炭供应自主可控、安全可靠,是维护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社会安全的关键举措,在全球能源市场持续动荡的大背景下,聚焦这一主题更具有现实意义。”中国煤炭工业协会会长付建华在2026年夏季全国煤炭交易会开幕式上做主旨报告时指出。
政策表述变化的背后,有何深意?
不难看到,关于煤炭储备工作,国家政策文件表述发生了微妙变化。
早在2011年,国家发改委、财政部下发《国家煤炭应急储备管理暂行办法》。
2024年4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制度的实施意见》。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强化能源资源供应保障,明确要“完善煤炭储备体系”。
最近印发的《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完善煤炭产品储备布局”。
那么,从“煤炭应急储备管理”到“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制度”,再到“完善煤炭储备体系”“完善煤炭产品储备布局”,这种表述的变化到底有何深意?
“表述变化的深层逻辑是,储备不再是简单的产能备用,而是支撑我国安全降碳、平稳达峰、能源体系柔性转型的基础性战略工程”。在牛克洪看来,具体深意有三点:
维度升级特征
从“单点制度”迈向“全域体系”。政策表述的调整意味着建设范围从单一生产端的产能弹性备份,拓展为产能储备、实物库存、运输调配、调控机制四位一体的全链条储备布局,彻底补齐过去只重“能产”、忽视“能存、能运、能调”的短板。
定位升级特征
从“应急兜底”迈向“战略托底”。政策重心从短期保供、平抑供需缺口的被动应急工具,升级为适配煤炭消费达峰、新能源大规模并网、能源转型的主动战略支撑,核心目标转变为统筹能源安全、价格稳定、电网消纳、平稳降碳多重任务。
治理升级特征
从“有无建设”迈向“提质增效”。工作逻辑从搭建制度框架、完成规模指标的建设期,进入优化结构、闭环管理、政企协同、精准调控的完善期,标志着我国煤炭行业治理迈入“优产能、强韧性、稳转型”的新阶段。
业界人士指出,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国家对煤炭储备工作认识的深化和愈加重视。
煤炭储备建设
存在哪些问题、短板?
关于煤炭储备建设目标,《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扩大产能储备规模,2030年形成1亿吨/年以上的产能储备。
而在《关于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制度的实施意见》中提出,到2027年,初步建立煤炭产能储备制度,有序核准建设一批产能储备煤矿项目,形成一定规模的可调度产能储备;到2030年,力争形成3亿吨/年左右的可调度产能储备。
事实上,近年来,各主要产煤省份产能储备建设在加快部署落实。例如,内蒙古明确提出,“十五五”期间通过“挖潜一批、新建一批、储备一批”,持续提升稳定供应能力,到2030年形成2360万吨/年产能储备规模。山西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保持全省煤炭产能滚动接续、合理充裕,实施煤炭产能储备。
据悉,2025年3月国家能源局公布全国首批产能储备煤矿清单,覆盖蒙、新、陕、晋四大保供基地的23座煤矿,合计预留储备产能(弹性可调度产能)约8000万吨/年。
但有关专家指出,总体来看,目前我国煤炭储备工作面临总量不足、动力偏弱、机制不顺、约束偏紧等问题,根源在于市场与公共属性失衡、政策配套滞后、转型期战略共识不足等因素。
“实物储备规模偏小,与3亿吨社会责任储备目标有差距。产地储备强、消费地储备弱,政府储备有限、企业储备意愿低。”牛克洪指出,煤炭长期储备占用大量资金,还会产生风化自燃损耗、场地租赁、环保运维等高额成本,加之调峰收益不确定,缺乏长效补贴与价格补偿机制,煤价波动时“高买低卖”,加剧经营压力,影响了企业储备的积极性。
深层原因在于市场属性与公共属性冲突。煤炭是商品(逐利),储备是公共服务(保供),企业盈利目标与保供责任矛盾。同时,政策配套滞后,缺乏稳定的财政补贴、价格联动、信贷支持政策;此外,产能储备与实物储备、运输储备协同不足,未形成“产能+库存+运力”一体化保障体系。
协同发力
促进煤炭产能储备建设落地
“我们将坚持底线思维、极限思维,以更大力度提升国内生产保供能力,加大能源储备,全面提升各类突发情形的应对能力,更好保障国家能源安全。”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王昌林表示。
对于煤炭产能储备而言,牛克洪指出,要围绕“政府统筹、协会协同、企业主责”三方联动,从制度机制、政策激励、建设运营、监管考核、协同保障等方面系统发力,确保煤炭产能储备落地见效。
政府部门要强化顶层设计,健全制度与规划布局,优先在晋陕蒙新四大保供基地布局大型露天矿与安全高效井工煤矿,储备产能按设计产能20%/25%/30%分档设定。建立“国家统筹、省负总责、企业主责”三级工作机制,逐矿建台账、定期调度。强化政策激励,实施产能置换优惠政策,设立产能储备专项补贴,调峰期执行价格上浮机制。刚性考核问责,将储备任务纳入地方政府与国企绩效考核。
行业协会要牵头制定储备建设、存储轮换、安全环保等标准,规范建设运营。发布行业公约,引导企业履行社会责任。提供技术与管理服务,推广低损耗储煤、智能化调度技术,降低存储损耗与运营成本。建立行业供需与价格监测平台,提供预警信息,辅助政府调控与企业决策。协调产运需衔接,保障储备煤定向保供。
企业要落实主体责任,按批复方案足额建设储备产能,预留20%~30%弹性产能,确保应急时满负荷释放。配套建设封闭储煤场,落实环保要求。强化运营管理,建立“常规生产+储备轮换”机制,平时轮换库存、减少损耗,应急时快速切换至满产保供模式。强化合规履约,应急时无条件服从国家调度。
同时,要构建“产能+库存+运力”一体化保障机制,产能储备(主产地)、实物储备(消费地/枢纽)、运输储备(铁港联运)要协同发力,形成工作合力。
“总之,政府方面要给政策、定规则、强监管,解决‘不愿储、不敢储’问题;行业协会方面要建标准、推技术、促自律,解决‘不会储、低效储’问题;企业方面要扛主责、强能力、守合规,解决‘储不好、调不动’问题。如此,煤炭产能储备建设方能真正落到实处”。牛克洪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