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初,济南市钢城区,潘西煤矿原井口。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能源安全监督管理处副处长刘文祥和钢城区发展改革局胡宁,仔细核查井口封闭栅栏、标识牌及井口填实情况。随着最后一个井筒——副立井封闭核查完成,济南市最后一处煤矿实现实质性关退。
这座1958年建井的煤矿,走出了一条清晰的退场路径:2026年4月14日13时25分,最后一批矿工从巷道升井,安全帽上的矿灯在井口投下最后一束光;5月18日,山东省能源局注销其安全生产许可证。此后数月,井筒封闭工程按部就班推进。11月2日,副立井封闭核查完成,地下巷道被永久隔绝,地面与千米深处的采煤区域彻底断开。济南辖区内所有煤矿全部退出生产序列,这座城市的煤炭开采历史,合上了最后一页。
潘西煤矿的封井,不只是一座矿井的谢幕。它为一个跨越两千余年的漫长故事,画上了句号。济南这片土地上,人与“黑金”之间持续千年的纠缠开采,至此落幕。
监管人员正在进行井筒封闭收尾核查
煤脉寻踪
纠缠,远比一座潘西煤矿的开采史漫长得多。
《山东省志·煤炭工业志》记载,济南煤炭资源开发历史悠久,主要分布于济东煤田(原名章丘煤田)和莱芜煤田,其中莱芜煤田开发最久。
据考古发掘,莱芜煤田发现于汉代,产煤区老辈人有一句谚语:“红石头,黑碴子,底下就是炭苗子。”民间传说西汉时就有小煤井开采,俗称“打炭窑”,只是未见文字记载。汉代济南的工匠已经知道利用煤炭冶铁,用渗碳法制造的宝剑是当时“国家级的名产品”,成为皇帝赐予重臣的特殊礼物。
宋至元代,煤炭开采进一步发展,所产煤炭除用于冶铁和烧制陶器外,还大量用于民间生活。莱芜冶所制造的北宋铁塔重达10多万斤;泰山岱庙天贶殿前的国家一级文物宋代大铁帑,山东蒙阴钟山寺重达1.5吨的宋代古钟,也都是莱芜铸造。这些器物至今立在原地,显示当时济南在煤炭开采应用上已十分发达。明清两代,统治者“封禁”,莱芜煤炭开采业逐渐衰退。
19世纪70年代,德国地理学者李希霍芬在《中国各地》里写到,济南及博山有煤井30余座。胶济铁路通车后,东部煤田采掘兴盛,到1928年已“开掘殆遍”。 1930年,9家私商公司年产煤53.96万吨,埠村天源公司日产千吨以上,年产量居全省第三,但事故不断,到新中国成立前只剩章丘石岭子和几处小煤窑。
新中国成立后,济东煤田开始有计划开采。1956年,三元、王黑、埠村、明水等矿先后开建,又建起天厚院、白泉、文祖、鲍庄、西芦、中高余6处县属国营矿。1961年部分矿下马合并。1970年回升,西芦、琅沟、东风、历城等矿相继建立。1975年至1985年是十年大发展,1979年成立济南市煤炭工业局,1985年全市产煤176.8万吨,市、县属矿除人工装车外基本实现机械化,机械化水平居全省地方煤矿首位。
2015年,莱芜熠能矿业生产场景
20世纪90年代,章丘煤炭开采进入鼎盛期:200多家煤矿、4万余人、年产350万吨,煤炭对财政贡献率一度超过40%。但煤价下行、亏损扩大、安全和生态欠账压上来,挖煤从养活一座城变成拖住一座城。2004年起章丘整合煤矿,2015年10月市属矿井全部闭坑封井,成为全国首个全面退出煤炭产业的县(市);2016年6月,埠村煤矿关闭最后一口矿井。同年12月,国务院验收抽查组确认原济南市域关退10处煤矿、退出194万吨产能。此后莱芜辛庄、鄂庄等矿相继关闭,潘西煤矿2025年启动关退回撤。
告别并非一蹴而就。而潘西煤矿的最后一班岗,等了整整十年。
升井之后
矿井关闭,最先要回答的是人的去向。
在济南,煤矿职工的选择不止一条:有的转入省内外其他生产矿井,继续下井;有的随矿井转型进入非煤产业,换上另一身工装;也有的拿了补偿、参加再就业培训,重新找一份营生。
据媒体报道,章丘东风煤炭集团三处矿井退出时,涉及职工2758人。老矿工赵玉兴选择了买断工龄。30年工龄,按“一年工龄补偿一个月工资”的政策,他拿到20多万元一次性补偿。离开煤矿后,他卖白酒、开网店,“收入不比以前下井少”。高承亮在井下干了20年,关停后被分配到热力电厂中央控制室当操作员。他把用了多年的矿灯擦干净,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笑着说了一句:“终于干干净净像个人了。”43岁的单文晶原在煤矿做工会管理,分流后拿了一次性货币补偿,办起瑜伽培训班。20多年没想过会重新就业的人,在40多岁的时候,把爱好做成了职业。
也有整建制转身的。埠村煤矿关井后,3300余名员工没有散掉,而是整体转入新升实业公司,从采煤转向特种尼龙、无卤阻燃剂、工业蓝宝石等新材料领域,硬是在衰老矿井的底子上长出了一家高新技术企业。
2022年以来,围绕辛庄煤矿、鄂庄煤矿和潘西煤矿,济南通过内部转岗、人员分流、内部退养等渠道,累计安置职工3400余人。
这些选择谈不上轻松,但它们共同说明一件事:一座城市结束一种产业,不能只靠一纸关停令。真正让“结束”落地的,是找到下一段路。
地换新途
人走了,地还在。煤矿留下的地面,是另一道考题。
章丘的选择是“腾笼换业”。现代制造业、园区经济、高端装备制造被推上前台,地下产业向地上产业有序转移,曾经的采煤沉陷区和废弃工矿用地,被纳入光伏、风电等新能源项目的规划视野。埠村煤矿则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留下的工业遗产。井架、厂房、矿灯,这些不再只是怀旧的物件,而可能成为工业旅游的入口。章丘的支柱产业转向交通装备、食品饮料、精细化工、机械制造,原矿区土地和新矿井资产转向新兴产业、工业旅游和科研。
更大的“地”,是整座城市的能源地基。
2025年12月28日,“聊热入济”南线工程投产,来自聊城郝集电厂的工业余热穿越黄河抵达济南西部。同一天,主城区最后一批供暖燃煤锅炉停止运行。至此,济南主城区54台供暖燃煤锅炉全部关停并转,成为全国首批集中供暖“无煤化”的城市之一。从1986年明湖热电厂以集中供暖替代散煤,到54台锅炉有序退场,济南用了近四十年,把供暖这件事从“烧煤”里彻底摘了出来。
与“无煤化”同步发生的,是另一种“能源”的进场。济南已经初步构建起风能、太阳能、核能、氢能、储能、新型电池和新型电力装备“五能两新”产业体系,规上企业135家,2025年营收超过750亿元。当年从矿井里升井的矿工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这座城市谈论的能源,会是风电叶片、储能电站和氢燃料电池。
光落深处
远眺潘西煤矿原井口。
井筒封死后,4月里那束从巷道带上来的光,再也照不进地下。
但“结束”并不等于“抹去”。这座城市点亮能源的办法,已经换了。“聊热入济”双线全部达产后,每个供暖季可减少标煤消耗约129.89万吨,减排二氧化碳356.4万吨,相当于4个塞罕坝林场一年的固碳量。
煤矿没了,又有了新的能源。济南构建起的“五能两新”产业体系中,风电整机、特高压变压器、核电锻环等产品,不少是从济南原有的重型锻铸、精密机械家底里长出来的——中车山东风电2025年营业收入突破百亿元。
煤矿留下的地面和地下同样在换用途。章丘采煤沉陷区经过治理,变成了蓝海领航电子商务产业园,高楼和树木从昔日废弃矿区的地基上立了起来。距离潘西煤矿十多公里外,位于莱芜区的鄂庄煤矿矿井关停后没有闲置沉寂,山东大学依托原有地上、地下设施建设泰山深地实验室。曾经运煤的巷道和井筒,今后要用来做深地科学探测——煤矿退场后留下的地下空间,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向深处延伸。
从汉代时期的私人采煤,到2026年最后一盏矿灯熄灭,济南与煤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新的故事里,热来自聊城的余热,电来自风机和光伏,产业长在锻锤和电池材料上,矿区的地上立着产业园,地下则交给实验室继续向深处掘进。千年煤炭开采史结束后,这座城市换了一种用能方式,也换了一种活法。